李大福的睡意瞬间消失,赤着脚跑到窗户边,打开了窗。
风带着雪扑到了李大福的脸上。
铜锣之后,声音再次传来。
这一次听真切了,李大福浑身一颤,连窗都没关便走向床边,将压风的棉衣拿起。
李氏也已起身:“镇国公,他怎么来到了这里?”
李大福摇头:“谁知道,兴许是跟着蒸汽机车一起来的吧。”
李氏问:“那你这是?”
李大福呵了声:“你不是听到了,镇国公请求我们撒盐除雪,兴许是听错了,不是什么撒盐,但镇国公在请求,我们岂能无动于衷?大娃,二娃,还睡,都给我起来!”
李氏责怪道:“你去就是了,怎么还叫孩子,他们才多大,冰天雪地的,冻坏了如何是好?”
李大福呵了声:“当年我们拖家带口来这里的时候,之所以能一路平安而来,到了地方就能安顿好,这些年来还能与山西老家的人通信送东西,哪一件事背后没镇国公的帮忙?”
“人不能只接受别人的帮助,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袖手旁观。咱们虽然穷,虽然是小老百姓,可骨子里的是非好坏,不能丢。你还愣着干嘛,穿衣裳啊!”
李氏错愕:“我也要去?”
李大福眼珠子瞪大:“往年咱们院子里的雪不都是你清理的?又快又好,你自然也要跟着去!快点,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”
村口的槐树下,张虎骂骂咧咧:“大半夜地将老子们拉出来,就是为了给贵人们去扫雪,镇国公,镇国公怎么了?凭什么他说一句话我们就要去,谁爱去谁去,老子这就回去睡大觉!”
天寒地冻,明日老婆还要回门,你告诉我们,半夜里就起来干活?
一没提待遇,二没说干多久。
这天气,这个时间,给再多也不去干啊。
张虎回到家准备再补一觉,刚进门就被张氏用扫帚给打了出去:“你不要脸,我还要脸,娃还要脸呢!人人都去,你不去,你还要回来睡觉,以后我们家谁能在这里抬得起头?”
“你敢回去躺下,我这就带着孩子上吊得了!人活一张脸,你也不想儿子被人戳脊梁骨,说这孩子的爹是个没担当的,镇国公需要的时候,都不去!”
张虎怒斥:“你这婆娘,镇国公又没给我们家带来什么好处,你凭啥帮他?”
张氏气呼呼:“你问我凭啥帮他,好,好啊,你来给我看看,这柴房里的番薯是谁给我们带来的,你告诉我是谁?没有镇国公,咱们地里的番薯能挖出来赚钱?”
“你晚上喝的汤里面不吃这东西了?还有,咱家以后是不是也不种土豆、玉米和花生了?你只要说一句不种了,不吃了,我睡觉我不拦着。”
张虎语塞。
这好好的农作物,产量高,能赚钱,尤其是那玉米、花生,这几年价格可比麦子、土豆还高。
不种这些,家中收入要少一大截。
张虎的长子张阳收拾利索,走至门口,对父亲张虎指了指:“父亲若是不信镇国公,何必贴镇国公的门神?你是让他保佑,还是让他不保佑?你看,全村的人都出动了,咱家若是不去——”
张虎看到了村民纷纷涌动而出,不少孩子、妇人都出去了,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些老人。
张耆老见张虎杵在那里不动弹,言道:“怎么,这个时候了还没醒吗?把框子带上,还有袋子,这次需要撒盐,需要的东西多,还愣着干嘛,去啊。”
张虎哦了声,随后加入到洪流之中。
在这个风雪的夜里,沧州百姓纷纷而动,虽然有一些人夹杂着情绪,但更多的百姓在里长、甲长与衙役的组织、带领之下,纷纷赶往车站。
长芦盐场的盐被提取出来,推车连绵十余里,后面到了没有推车的地步,不少百姓直接扛起盐袋子便冲了出去,尤其是灶户更为积极,除了不能动弹的,几乎全都出动。
提举司不敢管了,相对于顾正臣在寻常百姓中的威望,他在灶户心中的威望更高。
毕竟山东盐场距离长芦盐场可不算远啊,顾正臣当年将一个欺压灶户的提举给挫骨扬灰,连爵位都丢了的故事,可是传得人尽皆知,也就是从那之后,所有盐场随之震颤,一批官员被拿下,灶户的日子才得以好转。
这些人朴素的观念就是,自从镇国公挫骨扬灰了一个盐场提举之后,好日子就来了。
这简直就是灶户集体的救命恩公。
所以当消息传到长芦盐场之后,灶户们反而比谁都积极,一不需要动员,二不需要做思想工作,这些人直接抄家伙便上了。
当然,这些年来沧州吏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,也是百姓愿意为之帮忙的一大原因。
平日里官府不欺民,没有巧立名目,没有频繁徭役,彼此相安,百姓心中没有怨气,今晚属于突发状况,而且衙门的人也在那里忙碌,没闲着,大家自然心服口服。
人群从不同的地方汇聚,然后沿着铁路不断向北而去,不少人扛着百余斤的盐袋子跑着前进,为的就是争取更多的时间。
撒盐!
李大福虽然不懂为何要如此暴殄天物,将如此珍贵的盐撒在这里,但是,衙役说得清楚,撒盐就能让雪不结冰,便可以保证蒸汽机车安全通过。
既然如此,那就干吧。
铁轨左右各一排,一排六人,同时撒盐,以保证撒的盐足够多,足够充分,没有漏的地方。
这会带来极大消耗。
好在是长芦盐场,储量庞大,就是商人要来支盐兑盐的时候,估计就要让他们等一等了……
不过无妨,商人哪有太上皇重要。
扫雪、撒盐、运盐、分段向北,整个工程好大且热火朝天,风雪交加却无法撼动这一道活动的洪流。
人心炙热,大明的未来可期!
顾正臣一路走一路停下安排,考虑到静海知县组织能力欠缺,顾正臣便将得知知州钟文辉留了下来组织运作,之后在天亮时抵达直沽,调动了军民并让朱棡负责,随后马不停蹄赶向武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