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力容易让人迷失，窦运便倒在了这里。
他原本前途无量，是个不错的格物学院弟子，有着大好前程，只要他在这里尽职尽责，做个十年八年，朝廷自然会记他一笔功劳。
顾正臣有些唏嘘感叹，但终究是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。
人是很奇怪的，有时候一点不称心，连父母的恩情都能忘个一干二净，更不要说，权力在手，天下我有的这种霸权感，谁不服，弄谁，我是老大所有人都应该臣服我，所有事都应该听我的……
这种病态的心理，是吃下权力毒药太多，缺乏自我调整的结果。
天下为公的胸怀，敢为人先的魄力，为万民开太平的理想，他都抛之脑后了。
李芳雨看出了顾正臣的落寞与伤感，言道：“先生，总有一些人会迷失，会疯狂。窦运变成这样，与他缺少被监督有关，也与孤悬海外有关。要避免出现下一个窦运，还需要好好思量才是。”
顾正臣言道：“朝廷已经考虑到这些事了，未来但凡是重要，但不需要改变职责，没有连续性与长期性要求的官职，都会缩短任职期限。比如这矿场主事，两年一期差不多了。”
李芳雨恍然：“若是如此的话，确实可以避免许多问题。”
矿场官员与地方官员不同，矿场官员的职责是固定的，不需要进行大的调整，工作的内容也相对固定，就是看管好矿场，保证安全，让冶炼产出达到预期。
这种官职换人换频繁一点，对矿场的运转并不会构成直接影响，因为矿场总署并不负责重大决策，只负责基础运转。
即便是窦运，核心的职能也就这些，他只不过是仗着自己多年经营形成的力量，逐渐拉拢了一批人，形成了势力，继而开了一个小银矿，设了小银库。
李芳雨问道：“那大明的地方官，任职多久，还是三年吗？”
对于大明政策，李芳雨很想知道，未来的朝鲜，应该对标大明，全面学习大明！
顾正臣心情舒缓了一些，站在高处眺望海湾与码头：“地方官任期需要结合实际情况而定，你应该听说了，大明需要地方都在搞工厂，搞实业。而这些东西需要政策稳定性，需要强有力的官员推动才能办成。”
“若是三年一换，刚有起色的工厂很可能会因为新上任官员的不看好失去支持，陷入危机乃至关闭。所以，这里面需要权衡的要素还很多，不能已一概论之。”
朱标也关注到了这一点，朝堂上官员换届没太大问题，但底层你不能搞频繁换人。
中央官员熟悉工作适应工作，一个月差不多了。
地方官员熟悉工作适应工作，半年起步，甚至需要一两年之久。
无他，地方官必须熟悉地方实际情况，了解民情，因地制宜，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，还怎么兴办实业？
孵化实业与工厂也需要时间，朝廷不可能因为一年没起色便断定实业搞不起来，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，该扶的扶，该改的改，再观察观察。
只有那种问题很大，违背当地发展实际与状况，没有希望发展起来的产业才会被砍掉，然后追究官员责任。
快上大上不会被允许，必须提出可行性分析，也必须经过更高一级审议通过，而这本身，就有着连带责任，事情办出来了，连带的官员有功劳，有赏，事情办砸了，连带的官员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如何权衡这个点，既能激发地方官员发展积极性，还不让人太过担忧连带责任，这也是朝廷需要考虑的事……
大明的制度变革正在走入深水区，朝堂之上的变革，只不过是个前奏罢了。
李芳雨听着顾正臣的讲述，心中有些热血澎湃，沉声道：“先生，弟子的志向便是全面学习大明，让朝鲜成为真正的强国，大明有宝船，朝鲜也应该有宝船，大明有热气球，朝鲜也应该有热气球——”
“大明研究的科技，朝鲜都应该紧随其后！我希望有朝一日，朝鲜可以繁荣强大！”
顾正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李芳雨，目光投向大海。
让朝鲜变得繁荣强大？
李芳雨的野心，可不小啊。
顾正臣想起什么，言道：“你安排了一批读书人在金陵学习，对吧？”
李芳雨点头：“没错，弟子还打算，以后派更多的读书人前往大明，最好是每年维持在一两千人左右，如此一来，十年之间，我便可有一两万的人才可用。”
“王廷不缺人才，方能走得长远。大明的制度，大明的文化，大明的科技，大明的一切，弟子准备全部都照搬回来，将马克思的学问发扬光大！”
顾正臣抬手拍了拍李芳雨的后背，言道：“有志气。”
李芳雨嘿嘿一笑：“若不是先生，弟子还是个醉鬼，懒得与人争。现如今，眼界与心智都发生了变化，全是先生教导有方。”
顾正臣不置可否，转了话题：“那份契约中，你竟答应将巨济岛给窦运——”
李芳雨回道：“先生，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说起此事，弟子有一件事想请先生帮忙。”
顾正臣抬手，拿出一枚铜钱：“你想要当朝鲜国王？”
李芳雨心头一颤：“终究是瞒不住先生。”
顾正臣自然明白李芳雨的心思，一个出海弄火器的人，除了谋逆之外，顾正臣想不到任何可能，总不能带回去开展逆向工程，研制火器吧？
或许事后李芳雨会有这方面的考虑与安排，甚至可能不归还了，但他当下最重要的目标只有一个：
王位！
朝鲜内部，终究还是出了问题。
顾正臣虽然改变了许多，包括朝鲜的一些发展轨迹，但是，历史的惯性，李成桂的人性在那摆着，该发生的，还是无可阻挡地发生着。
这一次，王子的主角，已经不单单是李芳远，还多了一个——李芳雨！
顾正臣思索着。
自己来到这里，朱标的意图，到底是放在了东海四岛上，还是金银岛上，亦或是——
朝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