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馆内。
林白帆看着站在窗边盘弄铜钱的顾正臣,眉头紧锁。
司马任走了过来,言道:“镇国公,李芳远以军队裹胁控制的方式,将李芳雨带走了,看那方向,应该是去了王宫。若是这个时候出手,我们有把握在他们抵达王宫之前拦下。”
顾正臣看到一只鸟落在树枝上,随后又扑棱起翅膀飞走,轻声道:“天地为笼,每个人都不自由。朝鲜内部的事,就让他们内部解决吧。”
司马任忧虑:“可是,李芳雨是先生的弟子,至少名义上如此。在先生面前,在太平馆外,李芳雨被带走,说明朝鲜王室——”
话到这里止住了。
顾正臣知道司马任的意思,他想说李成桂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里。
确实,这个地点,这个时间,采取这种行动,似乎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,仿佛在说:
你不是要支持他吗?
我就抓了,你能什么样?
顾正臣微微摇头,转过身对司马任道:“不要认为,李芳雨成为世子,未必是我的胜利,同样,李芳雨若是被废,也未必是我的失败。看问题,不要聚焦在个人身上,将眼光放出去,放到国与国,放到未来四十年……”
司马任茫然。
这是让自己看朝鲜政坛的变化与大明的关系吗?
未来四十年?
倒是长远,只是如何看这四十年?
顾正臣继续看窗外,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了句:“你们之间的关系,我始料未及。既然他要下一个四十年,也只能是你了,那让我来的目的,只是让我来,对吧……”
来了,矛盾就激化了。
来了,进程就推动了。
来了,局势就明朗了。
来,就是自己的使命。
如同一枚棋子,落在何处,不是棋子说了算,而是棋手说了算。
这一次,顾正臣切切实实地当了一次棋子。
只是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,我的陛下——朱大郎!
王宫。
李成桂以雷霆之势拿下李芳雨,痛斥李芳雨勾结曹敏修等人广结党羽、意图谋反,沉声道:“你虽为王子,可国法不容!父王疼惜你,现在将你废为庶人,流放岭东,遇赦不赦!”
岭东,是朝鲜东侧,挨着大海。
那里山地居多,且人口稀少,但凡流放到那里的人,几乎很少能活着回来。
这就是下杀手了,毕竟一般官员流放,那也是朝着全罗道、庆尚道等地去,多少给个历练的机会。
可李芳雨要去的是岭东,那里连海贼都不愿意去,大明的船队也不会抵达那里,可以说,这就是与世隔绝的一次死亡放逐。
面对李成桂的王命,李芳雨喊道:“我不去!父王要将我废为庶人,可考虑清楚后果了?我是朝鲜连接大明的一道桥梁,一旦桥梁塌了,大明会派船过来,而就在此时,西面的港口里,有大明的船队!”
“父王难不成忘记了开京不堪回首的往事,还是认为,城墙之上那点可怜的大将军炮能与大明的火器相媲美?一旦战火再起,死伤必大,到那时,父王打算如何善后?”
李成桂神色一变。
这确实是此番动作最大的隐患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
谁也不希望面对大明,尤其是如今的大明军队太过生猛,无法阻挡,且不可战胜。
更何况,崔茂萱等人死了,颗粒火药的配方不见了,研究火药与火器的底子已被焚毁,就算朝廷想让人从头开始,也没人愿意了。
因为他们看到了,崔茂萱的死,而朝廷没给他们公道。
没有颗粒火药,没有先进的火器,拿什么去与大明对抗?
李芳雨观察到了李成桂的变化,沉声道:“先生就在太平馆,而你们却要对我下手,还打算将我送去岭东!如此不给先生脸面,你们将他置于何地,将大明置于何地?”
崔莹、杨伯渊等人沉默着。
这个场合说话,很不安全,都是老狐狸,谁也不希望成为得罪顾正臣的出头鸟。
李芳雨见没人说话,更显嚣张:“明明将我册封为世子是皆大欢喜的事,是两全其美的事,也是让朝鲜变得更为安全,更为富强的事!可现如今呢——”
“你们要毁了这大好的局面!父王,你打算让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当世子?你以为他能挑起如此重任!错了,他挑不起来!我为世子,朝鲜必能富强!他为世子,呵,他活不了多久,甚至,朝鲜可能会更名!”
李成桂忍不住怒吼:“够了!”
这个家伙,诛心之言太多!
可发了火之后,李成桂还是有些发怵,不知如何反驳。
便在此时,李芳远走了出来,神色威严,目光中带着冷意:“大哥是不是将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?你以为镇国公会为你出头,你以为大明会因为你兴兵攻打朝鲜?”
“错了!你是犯了谋逆之罪,朝鲜处置这样的乱臣,大明只会拍手称快!我不相信,大明会为了一个心怀不轨,以下犯上之人,兴兵东征,这可不像是仁明、服众的大明!”
李成桂拍手,赞赏地看了一眼李芳远,言道:“听到没有!你有罪,本王处理一个罪人,还不需要大明来兴师问罪吧?若是连这点权都没有,朝鲜的一应事务,到底是我这个大王说了算,还是大明说了算?”
李芳雨有些心慌。
他们的盘算是,先将自己打成一个谋逆之人,将流放自己说成是处置谋逆犯罪,合情合理且合法!
这些人,打算用法理来堵住大明问罪的口!
李芳雨浑身不自在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拴住自己,咬牙道:“先生就在太平馆,你们这个时候动我,如何与他交代?父王应该知道,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吧?人在开京,他可来不及请示金陵!”
不等李成桂开口,李芳远便先一步道:“大哥,镇国公的颜面或许有损,可只要我们做好善后之事,给他高规格的接待与送行,并让他带走一封交给大明皇帝的信,我相信,睿智的镇国公不会因为你——再起风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