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存孝带人回到西坝镇酒楼的时候,顶楼两个小孩正在喝汤。
“伯伯,你煮的猪肺汤还是那么好喝。”
聂风头发虽然披散,却是个比较文静的孩子,喝汤时双手捧碗,吹一吹,小口小口的饮下。
猪皇听到他的夸奖,哈哈一笑,又看向旁边断浪。
断浪吃起来就要凶猛多了,拿了个筷子,在那里拣汤里的猪肺猪心,猪肚丝,大嚼一会儿,才猛灌几口汤,如今已经吃到第三碗。
他小小年纪,已经能看到双层下巴,肚皮也圆圆的,猪皇每次见他,就甚感亲切。
断浪当年丧父之后,心情沉郁,虽被聂人王收养,也不是很开朗,还是与猪皇相处过几次之后,才打开了心扉,也打开了胃口。
“咕、嘎!”
断浪最后两口喝的急,有点呛到,嘎出一口热气,这才摸着肚皮,心满意足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那个坏蛋,不但把干爹干娘打的落水,抓了我们这么久,还不给我们饭吃,我一定要把这几顿全都补回来。
独孤鸣坐在桌边,手掌不动声色藏在桌下,按着膝盖,轻轻揉动,这时不禁道:“我听猪皇前辈说,你才被抓了半天吧,也就少吃一顿而已。”
断浪脸色一苦,露出委屈的神色来。
猪皇连忙说道:“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的多是好事,这吃下去,都变成营养了。”
营养这个词,在宋朝已颇为多见,与滋补意义相近。
宋人爱吃羊肉,就常谓羊肉之营养,远在鸡豚之上,后来被运用更广。
“咕,也不能吃太多。”
断浪又打了个饱嗝,有些羞赧的说道,“干娘就常说,太胖不好看,将来娶不到漂亮妻子。对了,干娘呢?”
聂风闻言,抬起头来,乌溜溜的眼珠十分期待,看向猪皇。
两小孩被救时,已经见过聂人王,却还没见颜盈。
猪皇额头渗出一滴冷汗,恰在此时,听到众人回来,连忙转身。
“哈哈,李兄弟,你回来了,正好正好,我的蒜泥白肉,现在入口应是风味最佳,我这就去给你端来现切。”
猪皇一边说着,一边左摇右闪,众人站在楼梯上,他这么一个胖大身子,竟也一溜烟的穿梭而过。
李存孝耳聪目明,自然知道他为何如此心急,连追击的结果都不问。
“我刚吞下一车糕点,吃了叫花鸡,倒也不饿,这蒜泥白肉就留给你们品尝吧。”
糊弄小孩子这种事情,还是留给他爹自己办吧。
李存孝顺手抓住泥菩萨,没上顶层,留在下面一层,找了个没人的厢房走过去。
“这大叔身体不好,我给他诊治一番。”
这厢房里布置的很是干净雅致。
镂空的窗户上,贴的是贝壳研磨的薄片,楼外天光温和地照射进来,满室明亮又不刺眼。
墙角一盆君子竹,墙边一盏红纱灯,桌上铺有缎布,茶具齐备,还有一个酒坛,红布封口,上面贴着“松叶酒”,红布黑字。
李存孝嗅觉何等敏锐,鼻尖轻动,已经嗅出来,这酒坛里面是一种低度发酵饮料。
唐代诗人张九龄在《答陆澧》中写道:“松叶堪为酒,春来酿几多”。
明代《竹屿山房杂部》也详细记载了“采松青针捣糜烂”的酿酒法。
此外,《备急千金要方》、《太平圣惠方》等医学典籍,对于松叶酒的要点诀窍,如何辨别酿造成败,有无毒性,俱有记载。
毕竟有些针叶类植物,外形与松针酷似,但却含有剧毒,贸然采用酿造,很可能把自己喝死。
这松叶酒的酿造之法,主要有两种,一种是以洗净的松针,配以白糖清水,封存酿造,靠松针之中天然酵母,发酵出风味。
另一种,则要加入米和酒曲等等,与传统酿酒比较相似。
桌上这种酒,就是前一种酿造之法,味道清爽,无双城名下这座酒楼,就在每一个厢房之中,都备了一坛,任人取用。
若是开过封了,没有喝完,或是错过风味最好的一段时日,自有人来替换。
“大叔,你有点紧张啊,且先喝一杯,松缓心神。”
李存孝揭开酒坛,倒了几杯。
坛子里飘出一股清香寒凉的味道,酒色澄澈,细细密密的气泡不断翻涌起来。
这气味,更像楚老前辈世界里那种绿瓶汽水,与大唐那粗犷之中微苦微辣的松叶酒,颇有差异。
泥菩萨接过一杯,乖乖喝了,正欲说话,就见李存孝一掌按在他肩头。
哔哩!噼啪!
细小的金色电流,从他肩膀蔓延全身。
泥菩萨浑身一抖,两眼放空,头发全都竖立起来,一种前所未有,透骨的酥麻席卷全身,随后就是一种舒适。
“哦哦!”
他没有忍住,发出一道三峡猿啼般的怪声。
这太愜意了。
不只是皮肤肌肉,内脏血水,好像连泥菩萨沉疴多年的骨头骨髓,也正在一点一点,被驱散病气,洗涤干净。
经过跟雄霸的战斗,李存孝对此界之人练功路数已有揣摩,运用磁场力量给泥菩萨疗伤时,自有条分缕析,寸寸分明之感。
李存孝随意说道:“大叔,你当时那两句打油诗显示出来,雄霸好似十分高兴,其中可有讲究?”
泥菩萨嘴唇颤了颤,好似要找回一点理智。
李存孝顺手加大了电力。
泥菩萨心神一酸一舒,眼睛不由闭了起来,牙齿磕碰,一连串的语句,从嘴里连珠而出。
早年给雄霸进行的占卜,风云可能指两个具体的人,雄霸二弟子,名字中,就有一个云字,这些消息纷纷从他口中说出。
李存孝是看泥菩萨莫名其妙,对自己戒意很深。
明明是自己救了他,竟然这么戒备提防,让少年郎心中有点不爽,才非要问问,有些什么秘密。
泥菩萨说着说着,就也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。
“你以为我是个卖冻肉的老不死?”
李存孝有点惊讶,“而且,原来这世上已经有人吃过神话食材了。”
泥菩萨道:“不错,要在九空无界岁月洗礼之中,达到神话级食材的地步,须有极大运数。
“古今食材之中,应当只有龙凤龟麟四类,有机会达到这种程度。”
“且四类之中,各有一只达到神话级后,只要它们精元还在世上,未曾消散,同类中就不会有其余个体,能够与它们并肩。”
泥菩萨说到此处,带着些微戒惧,眼皮又睁开了一半。
“那冻肉老怪,多半是秦时方士徐福,所得乃冰凤精元,千年以来,时常兴风作浪。”
李存孝心中暗想。
听起来,这龙凤龟麟既承载岁月之力,又承载美食武林,古今无数追捧,酿造出的庞大因果。
若能把这四种精元聚拢起来,百分百可以定下锚点吧。
此界武圣的倾城之刀,听着亦十分强劲、痛快,引得人馋涎大动。
李存孝正想到此处,忽觉袖中一热。
茶叶蛋滴溜一旋,从他袖中飞出,落在桌上,跳了两下。
那蛋钝头朝上,尖头朝下,眉目中肃穆一片。
“这世间有一宗派,常售卖百年冻肉,甚至还把冷冻数月,数年的菜肴,随便加热,卖给武林中求慕美食的赤诚之人,以次充好,操控味觉,蛊惑人心,这我早有所察。”
无名说道,“但我几次追查,线索断去,却没有想到,他们背后居然是一位秦朝的老人家。”
李存孝看他跳出来了,也就停止电疗,坐在一旁,拿了杯松叶酒尝尝。
泥菩萨回过神来,只觉通体舒泰,眼见武林神话的茶叶蛋还在面前,心中又惊又喜又疑。
“菩萨兄,请宽心。”
茶叶蛋说道,“这位少侠,英气勃然,意若天刀,倘若一叙庚齿,只怕不满弱冠,绝非千年老怪。”
不满弱冠,那不是更离谱吗?
泥菩萨脸颊肉跳了跳,不知作何表情。
但他随即想到,眼前这位武林神话,也是十岁出头,就已经辗转数万里,名扬山海间。
泥菩萨一念及此,不由抚额,但触感光润,令他心中怔然,连忙拿了一杯松叶酒,映照面容。
占卜之法带来的反噬,令他满身毒疮,又痒又虚,多年来辗转反侧。
可此时,他脸上膏药被随意一抹,就全部脱落,酒水中映照出来的,分明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面孔,哪里还有半点疮疤。
泥菩萨一寸一寸摸着自己的脸,木呆呆看向李存孝,眼中盈出水光。
“噫,大叔,别看着我哭,很奇怪呀。”
李存孝嫌弃的摆了下手,目光看向茶叶蛋,“这位无名老哥,你之前好像有话要私下跟我说?”
茶叶蛋稍作沉吟。
他发现,这小兄弟比自己当年同龄的时候还要直爽,看来言语婉转,反倒招惹不喜。
干脆用最直白、最不绕弯子的方式讲述。
“两件事。”
茶叶蛋说道,“我看那拳印,雄霸已被你所杀,他行事颇多阴暗,但天下会整合西域武林,却也算是一桩功绩。”
“早年西域各派,几乎全是马匪沙贼,动辄闯入百姓所居,来去如风,劫财掠人,天下会眼光好歹比他们长远许多,对百姓另有安排,镇压马匪,剿灭沙贼。”
“雄霸身亡消息传回西域,天下会不久必将四分五裂,故态复萌。”
茶叶蛋诚恳道,“我想请李兄弟携大胜之威,入主天下会。”
“不去!”
李存孝想也不想,直接道,“老哥你这么厉害,你看不过眼,就自己去呗,第二件事呢。”
茶叶蛋似乎已有所料,无奈一笑。
“第二件事与第一件事本是连着的,我想请小兄弟去西域,也是为让小兄弟不见独孤剑圣。”
“独孤这些年,随身带着无双城那根铁柱,虽未解开铁柱之谜,继承武圣绝学,却以铁柱磨练自身心意,另辟蹊径。”
“你二人都万分刚强,一旦相遇必有切磋,但只怕切磋起来,留不住手......”
李存孝哈哈一笑:“我懂,听说你们两个比过很多回,惺惺相惜,怕我伤了他的性命。”
“我门中祖师爷,早年行事酷烈,遇到一位平稳仁厚的楚老前辈,曾赠我祖师爷一副对联。”
“自出洞来无敌手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李存孝隔着衣服,抓了抓肚皮上被祖师爷踹过的地方。
“祖师爷是否领略其中真意,我不好多说,但我自己却是明白的。”
“你放心,我们切磋起来,胜了,必保他一命。”
茶叶蛋沉默了。
我是怕你们两个同归于尽。
但这着实不好太插手,无名要是也掺和进来,三合一的碰撞,谁知道会引起什么事情。
“至少......”
茶叶蛋说道,“你们两位把火麒麟先擒拿到手,再谈切磋之事。”
有神话级食材备着,有个万一,说不定还能把他们救下来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
李存孝目视窗外,颇有期待。
“我早就等着这场大宴,等着火麒麟冒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