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克刚才接连追问资本背景,完全是一道送命题。

一旦耿直随口说出某一个国家的资本,就把投资人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。

后续兔子地图融资但凡对不上口,以后想再回来,就难了。

而顾婉柠直接脱口而出的G12N资本,更是直接把投资人给框死了。

耿直一时不知顾婉柠是在学自己瞎编,还是美利坚确实有这个资本。

他心底暗自诧异,但面上淡定如常。

反观对面的马克,压根也没听过硅谷这家基金。

但硅谷每年新冒出来的风投机构,比布鲁塞尔每年新开的精酿啤酒馆还多,他没听过再正常不过了。

马克没有再追问,只是拿起笔默默记下了G12N这个名字,准备回头让助理去做查验。

他朝耿直微微欠了欠身,用一种欧洲商务礼仪里特有的道歉姿态说道:“抱歉,耿先生,我打断你了。你请继续。”

耿直微微颔首,没在融资话题上多停留一秒,神色淡然地继续讲己方优势:

“依托明矾科技成熟的线下地推团队,以及我们微信、陌陌等社交产品的流量优势,我们会把魔都打磨成熟的地图运营模式,在全国闪电式复刻铺开。”

“用不了多久,兔子地图就能覆盖全国数千万移动用户,我们完全有能力吃下国内海量的手机导航市场份额。”

阿兰和马克闻言,纷纷皱眉,脸上写满质疑。

耿直没多解释,直接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把电脑屏幕转向阿兰和马克那一侧,开始播放一段提前录制好的手机操作兔子地图的录屏。

画面里,一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流畅地滑动,日常查询、导航、实景定位,随后逐条拆解产品核心优势、页面交互逻辑、定位响应速度。

同时,客观亮出兔子地图在魔都地区碾压同行的用户数据、日活留存表现。

会客室内一片安静,阿兰与马克全程凝神观看,越看眼底的震惊越浓,看完之后忍不住接连点头感慨。

此时的全球移动端地图赛道,格局其实十分固定。

塞班系统手机自带的诺基亚Ovi地图、安卓平台独占的谷歌地图,瓜分了全球绝大部分移动端市场份额。

至于微软必应地图,老牌MapQuest,早就跟不上移动端迭代节奏,市场占有率被远远甩开,彻底沦为行业第二梯队。

阿兰和马克作为行业资深从业者,市面上主流地图产品他们全都亲自实测过。

可不管是背靠谷歌生态的谷歌地图,还是深耕塞班多年的Ovi地图,在手机端的交互体验上,跟视频里的兔子地图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

手机端适配流畅度、POI信息丰富度、地图精细度、人机交互体验,每一项都被兔子地图甩开了一个身位。

“先生,你们在魔都的数据源有哪些?”阿兰把双手从腹部移到了桌面上,身体第一次微微前倾。

“好几家。”

耿直如实回答,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:

“有我们通过G端渠道拿到的私有数据,有购买的四维图新的基础数据,也有一部分从OSM开源社区整合过来的数据。”

“市面上或许谁都能买到公开地图数据,但多源数据清洗、智能融合校准,才是我们兔子地图不可复制的核心壁垒。”

阿兰闻言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挖。

至少在表面上,他已经看懂了兔子地图的核心竞争力。

马克终于按捺不住心底好奇,接话问道:

“耿先生,你们是怎么做到地图标注这么精细的?这个精细度,在很多欧洲城市的本地化地图上我们都很少见到。”

耿直抬眸,毫不谦虚地直白开口:“答案很简单,匠心。”

他接着解释道:

“明矾科技从头到尾都坚持以用户体验为核心做产品,这也是明矾科技成功的最大法宝。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做手机产品,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做手机地图。

这番自信直白的表态,非但没有让人觉得狂妄,反而让阿兰由衷赞叹:“先生,你们的产品力,确实让人震撼。”

耿直顺势抓住时机,目光直视阿兰,抛出合作核心构想:

“阿兰先生,我们手握碾压同行的终端产品体验,而Tele Atlas手握全球顶尖的底层测绘数据。我们双方强强联手,完全可以在移动互联网时代,缔造全新的行业奇迹。”

阿兰微微一笑:“耿先生,所以,兔子地图要采购Tele Atlas的数据,来谋求更大范围的发展,对吧?”

“不。”耿直摇摇头,“如果只是Tele Atlas提供底层数据,兔子地图购买数据——这种合作当然也是双赢,但那只是最普通、最低层次的小赢。

他刻意停顿两秒。

马克立马忍不住追问:“那耿先生,在你看来,什么样的合作模式,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大赢?”

“我们希望能跟Tele Atlas,在我国合资成立一家全新的地图公司。”

耿直不急不缓地继续给出方案:

“我们负责打通国内所有政务关系,运营本地产品、对接本土市场,全权帮Tele Atlas深耕我国蓝海市场,帮你们拿下谷歌始终拿不到的国内市场份额。”

“不止是车载导航,不止是前装市场,而是整个移动互联网生态里所有需要位置服务的场景。”

阿兰指尖轻轻摩挲着,短暂沉吟过后,笑着道出难处:

“先生,方案很有吸引力,但你或许不清楚内部近况。两个月之前,我们母公司TomTom已经和贵国的高德地图成立了合资公司,我们已经开始探索这条路了。”

耿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神色从容地再次开口:

“阿兰先生,据我所知,Tom Tom跟高德地图合资的核心目标,是绕开政策壁垒,快速打入我国的前装市场,获得跟大众、奥迪等主流合资品牌汽车提供地图数据的订单吧?”

阿兰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,见耿直对这个合作早已了解,便微微点头,没再多说,只是等待着耿直继续。

耿直继续拆解双方痛点:

“但Tele Atlas和母公司TomTom的诉求并不完全重合。Tom Tom想吃稳一成不变的车载存量市场,而你们想要抢占爆发式增长的移动端手机增量市场。

“车载端和手机端,两条赛道完全互补,毫无冲突。”

“没错,耿先生。”阿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这一次他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
见基本前提已达成一致,耿直开始了他熟悉的画大饼模式:

“移动互联网的发展速度有多快,相信站在行业顶端的阿兰先生、马克先生非常清楚。”耿直看了眼彼得和他助理,但没点他俩的名字。

“手机导航才是未来风口,是星辰大海。无论是欧洲的一些图商和应用公司,还是北美的、以色列的公司,都看到了这一点。”

他抬高声调,直指全球最优质市场:

“而移动互联网发展速度最快,人口最多的市场,在东方。每个月都有上千万的新增移动手机用户。”

耿直顿了顿,继续自信道:

“高德深耕车载导航多年,思维固化,根本不懂移动端C端用户喜好。

“但我们不一样,明矾科技接连打造三款亿级社交爆款,我们最懂国内用户,兔子地图天生适配手机生态,这是高德永远追不上的优势。”

“另外,在国内市场,谷歌地图原本的市占率高居第一,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它迟迟拿不到合规资质。而我们兔子地图——正在依托背后深厚的政商关系,申请拿到甲级测绘资质。’

他把语速放慢了一点,用右手食指朝天指了指:
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上面有人,正在推动有关部门有限度地放开地图非敏感数据的管控。”

此言一出,阿兰的眉毛明显往上挑了一下,当即打断道:

“耿先生,这和我们调研的国内政策完全相悖。据我们所知,贵国对于地理测绘数据管控极其严苛,几乎没有松动空间。

“你说的没错,阿兰先生。”耿直坦然地点头认同,随即话锋一转,“管控严格没错,但风口一直在变。”

“上帝关上一扇大门,就会打开一扇窗。眼下虽然不会全面放开管控,但有关部门已经留出了一道窗户缝缝隙,足够我们双方合规做生意、赚大钱。”

阿兰不太理解门窗缝隙这个中式比喻,但看着耿直百分百笃定的神态,他之前的观点动摇了。

他没揪着这个比喻追问,只是继续听耿直白话。

“阿兰先生、马克先生,我想请问一下,你们为什么会答应跟我们这个刚成立不久,海外零知名度的兔子地图会谈呢?”

“耿先生,很简单。”马克下意识开口官方客套,“我们尊重每一个合作伙伴,无论对方是强大还是弱小,这是我们的文化。”

“并不是!”耿直直接摇头否定,盯着阿兰,“只是我们拥有顶层人脉,直接联系到了阿兰先生本人而已。说到底,还是东方人情关系起到了作用。”

阿兰神色瞬间略显尴尬,却没有否认,也明白耿直话里话外的意思了。

他虽然对东方文化了解不甚多,但明白“关系”在东方的重要性要大于西方。

再联想到耿直能直接通过比利时本地高层牵线约谈自己,足以证明对方政商人脉过硬,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基本已消散。

耿直趁机继续洗脑:

“兔子地图有G端关系,有碾压同行的产品力,有对市场、对用户的深刻理解,必将是Tele Atlas在东方最优质的数据合作伙伴。”

阿兰和马克对视一眼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。

阿兰沉吟片刻,抛出疑问。

“先生,我们能合规获得贵国的数据和市场,作为交换条件,你们兔子地图的诉求是什么?”

耿直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:

“我们要求很简单,没有苛刻附加条款,只需要按照全球统一市场公允价格,采购你们全套全球高精度底层地图数据即可。”

话音落下,阿兰瞳孔骤然一缩,瞬间愣住。

他原本以为耿直会提一些苛刻条件,万万没想到耿直开出的诉求如此简单。

愿意合资开路、帮忙拿下整块东方市场,只求原价采购Tele Altas的商用数据?

哪怕不合资成立公司,兔子地图花钱购买商业数据,Tele Altas也乐意卖啊!

这生意稳赚不赔啊!

面对东方人的慷慨砸过来,马克反而心生不安,眉头微微皱起,本能开始防备陷阱。

看穿对方的戒备心理,耿直摊手一笑,顺势玩起自己的名字梗:

“我的名字叫[耿直],翻译成英文是[十分耿直]的意思。我做生意向来坦荡,[人如其名]是我的标签,你们可以打听一下国内商圈,我的口碑一直足够靠谱。”

这番自嘲接地气的话,瞬间冲淡了几丝紧绷感。

马克笑着点头:“先生,我们愿意相信你的人品。”

接下来一个小时,双方围绕数据授权范围和年限、数据更新频次、本土化运营分工、合资模式等逐一细化沟通。

顾婉柠全程化身专业法务,从海外数据授权合规、合资公司股权架构、法律风险兜底多个角度,详细咨询了不少,其专业能力让阿兰和对方的法务都暗自点头。

整场洽谈十分融洽,唯独商用数据采购单价没有敲定具体数字,只划定了大概价格区间框架。

最后双方达成一致:兔子地图购买Tele Altas数据的商业合作,随时可谈。在东方成立合资公司的事,也可谈,但还需要跟荷兰的母公司Tom Tom沟通。

阿兰此刻兴致高涨,直接友好地改口直呼其名:

“耿,我可以全程牵头对接总部审批,如果你时间方便,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阿姆斯特丹面谈总部高层。”

耿直却轻轻摇头,十分耿直地解释道:

“抱歉阿兰,我们欧洲行程不止对接Tele Atlas一家图商。接下来,我们还要拜访德国、英国、荷兰多家头部地图数据厂商。

“等我们跟AND谈完,就去Tom Tom如何?”

AND的全称是Automotive Navigation Data,也是荷兰一家知名的地图数据公司,还在去年发起成立了全球数字地图联盟。

前一秒还满心笃定,觉得大单稳握在手的阿兰,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
“耿——没必要再对比其他厂商了吧?”阿兰开口补救。

“阿兰先生,”耿直神色淡冷地缓缓开口,“东方有句俗语,叫[货比三家]。”

“耿,我们Tele Atlas的底层地图数据,是全球最高精度的,也是最全面的。”阿兰急忙凸显自身优势。

“我们东方还有句俗语叫[人无信不立,业无信不兴]。”耿直再道,“但贵公司之前的行为,很令我们失望。”

阿兰和马克同时皱起了眉头,一脸茫然。

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?

他们不明白耿直何出此言,而且是如此突然。

马克谨慎开口试探:“先生,是不是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误会?”

耿直没有正面回应,目光冷冷扫过对面的彼得和他的助理,随后转头看向一直没机会说话的罗艳龙,用中文道:

“艳龙,用德语问候一下那个彼得·詹森。”

罗艳龙突然被点名,先是浑身一个激灵,随即又面露纠结,弱弱小声确认:

“耿直哥,是......哪种意义上的问候?”

“字面意思的那种问候。”

罗艳龙轻咳一声,收敛神色,转头看向彼得·詹森,一口标准流利的德语清晰响起:“彼得先生,你好。”

字面意思的问候完毕,罗艳龙又用中文赠送了一句另一种意义上的问候:“NMB。”

耿直、顾婉柠、罗艳玲:“......”

听见标准的德语传入耳中,彼得·詹森和他的助理浑身一震,眼底满是慌乱。

他们万万没想到,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青年,竟然精通德语!

刚才私下所有嘲讽和算计,岂不全都被对方听得一清二楚了!

可当着老板阿兰的面,彼得·詹森只能强装镇定,硬着头皮用德语僵硬回礼:“罗先生,您好。”

阿兰和马克双双不明所以,但从耿直刚才的话和彼得·詹森脸上的表情,已经猜到了大概。

阿兰脸色慢慢沉了下来,看向耿直礼貌询问道:“耿,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,请你如实告知。”

耿直看向罗艳龙,让他将彼得·詹森和助理的对话,如实复述了一遍。

听完复述,阿兰的脸色从灰色变成了铁青色,目光直直刺向已经如坐针毡的彼得·詹森:

“彼得,你傲慢怠慢合作方,出言侮辱商业伙伴,言行完全违背公司价值观,从现在开始,你被正式解雇。”

彼得·詹森瞬间慌神,连忙起身辩解:“阿兰......我,我是TomTom那边派过来的,程序上......”

阿兰直接抬手打断了他:

“Tele Altas这边,我说了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