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陈庆已经出现在那个更为强壮的巨人族面前。
那巨人族双眼圆睁。
快!
太快了!
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,而后下意识一拳打出。
战斗本能让他不需要思考。
那巨人...
陈庆右肩炸开一道血口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血珠尚未溅落便被赤金枪芒余焰蒸腾成一缕青烟。他身形踉跄前掠三步,脚掌踏碎山岩,左膝重重跪地,震得整座矮峰嗡鸣颤动。肩头伤口边缘泛起焦黑裂纹,那是枪意残留的焚魂之力,正顺着血脉悄然上行,灼烧经络。
他没抬头,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涌至舌尖的腥甜。右手五指深深抠进身下玄岩,指甲崩裂,指腹渗血,却连一丝颤抖都未曾泄露。身后,那轮赤金光柱轰然撞入山腹,整条苍梧岭支脉为之剧震,数十里外飞鸟惊散,群兽哀鸣奔逃。山体裂开一道横贯百丈的焦痕,岩壁琉璃化,蒸腾起刺鼻硫磺气息。
“咳……”陈庆低咳一声,吐出一口暗红血块,血中竟裹着半粒未化的赤金色晶尘——那是枪意凝成的道则残渣,已侵入脏腑。
远处,玄龙收枪而立,赤红枪尖垂地,一滴殷红血珠顺着枪脊缓缓滑落,在触及地面的刹那,“嗤”地一声化作一簇微小火苗,旋即熄灭。他腰间浑天牌光芒炽盛,战功数字跳动不止:七十二、七十三、七十四……直至停在八十一。方才那一枪,不仅重创陈庆,更将围攻的七名金羽族高手尽数震毙于气浪余波之中——三人被枪意撕成碎片,四人遭剑阵反噬,元神爆裂如灯油燃尽。
玄龙缓步向前,靴底踏过焦土,发出细微脆响。他每走一步,空气中悬浮的枪意便随之浮动,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其呼吸节奏调整脉搏。待行至陈庆身前三丈,他忽然驻足,目光扫过对方右肩狰狞伤口,又落回那双依旧沉静如古井的眼瞳。
“你没三处破绽。”玄龙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凿入山岩,“第一,破妄金瞳催动时,眉心祖窍会泛起一丝金鳞状涟漪;第二,千羽化剑阵运转至第七息,左翼第三根主翎羽会滞涩半瞬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枪尖微微抬起,指向陈庆心口,“你吞下的那口血,本该喷向我面门,却偏斜了三分——你在护住丹田下方那枚青铜铃铛。”
陈庆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袖中,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正静静伏卧,表面蚀刻着九道细如发丝的蟠螭纹,铃舌却是一截断裂的玉骨。此物名唤“镇狱引”,乃混元镇狱经配套秘宝,可引动地脉煞气反哺肉身,但每次催动,必以精血为引,铃身越冷,反噬越重。方才他强撑剑阵,实则已借铃铛抽取地下阴煞强行续命,若非如此,早被那一枪余劲震断脊椎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庆嗓音沙哑,却无半分慌乱。
玄龙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如刀锋掠过冰面,却让周遭温度陡降十度。“因为二十年前,我在北苍绝渊见过一个跟你一样用铃铛续命的人。”他枪尖轻点虚空,一缕赤金枪意凝成细线,倏然刺向陈庆耳后——那里有一处几乎不可察的旧疤,形如弯月,“他左耳后也有这样一道疤,是被‘寒螭钩’划的。而寒螭钩,是景阳福地执法长老的随身道兵。”
陈庆呼吸一滞。
景阳福地,北苍七大禁地之一,擅炼尸傀、控阴煞,门下弟子皆需以活物祭炼本命法器。二十年前,他确曾潜入景阳福地藏经阁盗取《混元镇狱经》残卷,险些被执法长老擒杀,最终靠自毁半幅经脉才破阵而出。那道月牙疤,是他一生最狼狈的印记。
“你调查过我。”陈庆缓缓抬首,右肩伤口血流渐缓,皮肤下却有暗金色纹路悄然蔓延,如同熔岩在血管中奔流,“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不。”玄龙摇头,“是浑天殿给我的密令。三年前,景阳福地一位叛逃的刑狱司副使投靠百族,供出一条消息——有人盗走《混元镇狱经》全本,并在西荒十万大山深处,以三百具尸傀为祭,硬生生叩开了‘镇狱碑’虚影。”他眼中金芒一闪,“那碑影,只有身负真传者才能唤醒。而近百年来,能叩开镇狱碑的,只有两人。一个是景阳福地初代祖师,另一个……是你。”
陈庆沉默良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起初压抑,继而渐响,最后竟震得空中残余的金色光尘簌簌坠落。他右肩伤口处,暗金纹路已蔓延至颈侧,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龙鳞正在凸起。
“所以,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他抹去嘴角血迹,左手缓缓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骨片。骨片上刻着七个歪斜小字:“镇狱碑·第一重印”。
玄龙瞳孔骤然收缩:“镇狱骨?!”
“不是它。”陈庆指尖拂过骨片表面,那七个字忽明忽暗,“当年我叩开碑影,只得了这一片残骨。碑文说,若想参透全篇,须集齐九片镇狱骨,嵌入九处‘地脉死穴’,方能引动真碑现世。”他抬眼直视玄龙,“而九处死穴,其中三处……就在苍梧岭。”
玄龙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苍梧岭地势如龙,九道死穴恰是龙脉九处淤塞之地。百族近日疯狂突袭后方伤营,表面是为掠夺战功,实则是在掩护一支精锐小队,深入地底探查龙脉异常。金羽族与夜刹族联手,正是为此——金羽族以摩云道则扰乱地脉感应,夜刹族则借隐匿之术潜入地穴布设引煞阵盘。
“他们已经找到第一处死穴了。”陈庆将骨片抛向空中,灰白骨片悬停半尺,表面七个字陡然迸发幽光,映照出地面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——那纹路蜿蜒曲折,直指苍梧岭最深处一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孤峰,“就在‘葬龙崖’底下。若再迟三日,引煞阵盘完成,地脉阴煞倒灌,整条苍梧岭龙脉将彻底枯竭。届时,前线百万修士的灵力补给,断。”
玄龙神色终于变了。浑天战场之所以稳守三千年,靠的正是苍梧岭龙脉提供的浩瀚地脉灵力。若龙脉枯竭,人族修士法力恢复速度将暴跌七成,而百族中诸如摩睺罗伽族、元族等依赖蛮力与毒瘴的种族,反而战力倍增。
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玄龙沉声问。
陈庆缓缓站起身,右肩伤口处暗金纹路已覆盖整条手臂,皮肤下隐约可见筋肉虬结如龙脊。“因为我要你帮我取回第二片镇狱骨。”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新结的血痂,痂下隐隐透出青铜色,“它在葬龙崖西侧三百里的‘断魂涧’,被一头‘阴蚀蛟’盘踞。那蛟吞了第一片镇狱骨,骨片已融入其逆鳞。而要斩蛟取骨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直刺玄龙双眼,“需一人持元神葬天枪,刺穿蛟首天灵,逼其逆鳞自动脱落——因唯有葬天枪意,可短暂压制镇狱骨上的封印。”
玄龙久久凝视陈庆。风卷起他衣袍,猎猎作响。远处,苍梧岭雾霭翻涌,似有万千冤魂在雾中呜咽。半晌,他收枪入袖,转身朝断魂涧方向迈步,只留下一句低语飘散在风里:
“若你骗我……下一次,我刺的就不是蛟首。”
陈庆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拾起地上那柄断成两截的金鹏裂天爪。他指尖抚过爪尖崩裂的缺口,体内八十八条经脉轰然齐鸣,一股沉厚如山岳的气血之力涌入爪身。裂缝处金光流转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。三息之后,一柄崭新金爪悬浮于掌心,爪尖寒芒比此前更盛三分。
他望向玄龙远去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玄龙道友,你可知为何景阳福地祖师能叩开镇狱碑,而你我却只能得残骨?”
玄龙脚步一顿。
“因为碑文有言:‘真传不授外道,唯心同者可承’。”陈庆将金爪收入袖中,右肩暗金纹路悄然隐去,只余一道淡金色疤痕,“你刚才那一枪,枪意中藏着一丝‘悯’——你本可一击碎其元神,却留了三分余力,只为逼我现身。这便是心同。”
玄龙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后方轻轻一划。
一道赤金枪意凭空浮现,如刀锋般切开浓雾,露出雾后嶙峋山石。石壁之上,赫然浮现出七个新鲜刻痕,正是《混元镇狱经》开篇第一句:
“混元者,天地未分之始气;镇狱者,人心未染之净域。”
刻痕深处,一点暗金微光缓缓流转,与陈庆肩头疤痕遥相呼应。
陈庆仰头,望向雾霭深处那座孤峰。葬龙崖顶,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,隐约可见一道巨大阴影在雾中缓缓舒展——那阴影形如巨龙盘踞,龙首低垂,口中衔着一盏幽绿鬼火。
他迈步跟上玄龙的方向,步伐沉稳如丈量大地。腰间浑天牌无声发烫,战功数字悄然跳动:八十一、八十二……最终定格于八十九。九个金羽族高手的性命,换来的不只是战功,更是通往镇狱碑真解的第一道门扉。
风过山岗,卷起满地枯叶。叶脉上,几道细微金纹一闪而逝,与陈庆皮肤下蛰伏的暗金轨迹,隐隐相合。